-
在翠微亭只坐了一会,不知不觉地黑夜就压了下来,那样地悄无声息。等我觉察到时,那暴雨几乎同时迅疾而至。
回去不成了。我就这样被动地进入了真实的雨夜,进入广袤的、潜潜袭来的、裹紧身体和灵魂的神奇。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靠在廊柱上,剩下的只有冥想。
几年前,我把家搬到齐山的脚下,不是为了那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境界,也不是为了那份“悠然见南山”的洒脱,只是为了每周能有一、二天的机会,静静地坐在山上,进行着我毫无目的的冥想。我喜欢那些原始、幽静的地方,那些嶙峋而生动的石头,偶尔飘落的树叶,婆娑摇曳的竹子。这些东西总能带给我许许多多地怪念头,我也在无意中和它们建立了某种不可言传的联系。
可在今天夜里,这些东西仿佛消失了。雨声从天地间来,听得到却看不见。“哗哗”的声响随着风的快慢而有了节奏,经过树梢时,还发出小小的呼啸。打在亭瓦上的雨,始终是欢快的,这是我感觉到的,或者说是我听到的,因为我看不见她碎玉般晶莹剔透的跳舞,只能通过我的耳朵去感受。在黑夜里,一个人静静地听雨的确是一种享受,听雨中的寂寞,听雨中的思念和缠绵,听雨中的忧伤和诗意。
宋代蒋捷描述听雨的心情,分三个阶段。年少时在歌楼上听雨,罗帐轻盈;壮年时在客舟中听雨,孤雁在西风中哀鸣;老年时在僧庐下听雨,阶前点点滴滴到天明。其心境各不相同。而今我在黑夜、在一个人的山上听雨,却是另一种莫名的情绪,仿佛这雨幻化成一些久远的人和事,超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今晚,在这一座诗之山上为我一个人重新演绎。他们是菊花插满头的杜牧、铁马金戈的岳飞、还有王安石、汤显祖、王阳明……
依旧是听,不光是听雨,还有那些鸣叫的昆虫。现在,在如此的大雨中,它们不知是躲藏在那一片树叶底下,坚定地歌唱着。有一种虫子,它的叫声很特别,像是先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能叫半分钟,我不禁惊叹它小小的胸腔竟然能蕴藏着这么多的气体。它们就这样不倦地叫着,如同一种使命。而山下平天湖中的蛙鸣,在骤雨停歇的空儿,会一古脑暴发出来,填补了刚刚过去的雨声。我不知道蛙们这样声嘶力竭的叫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它的生物习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或是雨打得它们不耐烦了),但我似乎感觉到这个鸣叫天生就是和蛙的生命连在一起的。
在今天夜里,我被滞留在山上,仿佛在天地一隅,我却不孤独。也许,我的一生就是循着此声音而来,为的是听一听这繁复的雨声、昆虫的鸣叫声是怎样地成为一种天籁,这种天籁又是怎样地溶入黑夜,消弭了那些无谓的愁苦和伤感,最终化为无边无际的空寂。
-
《西游记》中的菩提祖师说过一句话:“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想不到,1963年,在大洋彼岸,在英国西约克郡的一处墓地上,她将“火里也能种金莲”这句话当作碑文写在了她的墓碑上。
如今,在她不起眼的墓碑周围长满了常绿的小草。她死后的好几年,我才刚刚出生,但时间的差错,无法挡住我了望她的目光。和你们一样,我可以强烈地感知到,在激情的火焰中,性爱和死亡、艺术和痛苦这些人类永恒的主题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已经在她的诗歌里开放成一朵永不销溶的金莲。
1956年2月,在一次舞会上她邂逅她的巨神——特德·休斯。她认为她遇到了世界上最强壮的男人,最硕大、最健康的亚当,他有着神一般雷电的声音。第一次热吻,她就咬破了他的脸颊,他脸上牙印间流下的血液,安定了她迷乱、狂野的灵魂。
因为这个裸身披发般的敞开心灵的女子、因为这个梦魇般的放浪形骸的女子,我们拥有了真诚的、毫无雕凿诗歌。这些诗歌或是僵冷的死之光,从甜美、纵深的喉管里溢出芬芳;或是一轮月亮,夜夜流浪四方,带有许多银钩,为芸芸众生寻找爱情。2009年的夏天,我的窗玻璃常常遭受到骤雨的敲打,那些沉重的雨点在玻璃上碎成八瓣或数十瓣的雨花。而在我手中的书页里,它的作者,天才的女诗人,用她那破碎得近乎于崩溃的呓语,为我奏响了一个个雨水轰鸣的午后。
她无限地追求完美,她想成为“上帝的姑娘”。命运给了她美貌和才华,也给了她背叛和苦涩。1962年,她的巨神特德·休斯移情别恋,使她沉没在激情、忧郁、狂躁、幻觉、嫉妒中不能自拨。记得她八岁时,她父亲的去世,让她第一次接触到死亡。当母亲告诉她父亲的死讯时,她很是平静地说:“我不再与上帝通话了”。之后,她不断在诗中歌吟死亡,多次试图自杀。而这一次,上帝终于成全了她。1963年2月11日,是个滴水成冰的日子,她告别了在隔壁房间熟睡的孩子,扭开了煤气开关。
三十一岁的生命之花在艳丽开放的时刻,突然凋零了。诗稿凌乱地撒在地上,窗外飘荡着冰冷的雪花。这些雪花多像她的心灵深处最后一次优雅的舞蹈,将这个世界上支配情感的元素尽情的挥洒怠尽。悲剧的诞生源于对生命的认真,而对生命的认真最终让她走向了生命的绝望和虚无。
“哦,我的上帝,我是什么呀,竟使这些迟到的嘴巴叫喊,在这霜冻的森林、在这矢车菊催开的黎明”。这就是她留给我们的其中一首诗的片段。整个夏季,我一直在默诵着这首《十月的罂粟》,迷醉于它的不可言说的美感。
她就是西尔维娅·普拉斯。一朵火中的金莲。
二〇〇九年八月九日
-
江南乡间民居的后面,常常有一个大大的园子。我家老屋后面的园子就叫翠竹园,其实园子里没有一株翠竹,倒是在墙根、石缝中,生长着一丛一丛的石竹花。
记得刚上高中的那年,我得了一种很重的疾病,只得休学在家。母亲白天让我躺在园子里的树荫下,晚上再将我扶到屋子里。那时,石竹花在我躺的椅子的下面开着,她是一种再平凡不过的花。她们数个花朵,聚集在一起,聚成了一把小伞,许许多多的小伞兴奋地在风中摇晃着。
我躺在椅子上,从树枝漏下的隙缝中看着天空,天空是洗蓝的,蓝得偶尔有一只雀儿耸身飞进去,便没有了踪影。头上的天空和脚下的石竹花相映着。事情往往是这样的:当人的肉体欢乐时,心灵却因空虚而沮丧,而当肉体被痛苦钉住不能动弹的时候,心灵却是那么地敏感、活泼和自由,即使很平常、很微小的发现都会让它怦然而动。我弯下身来,摘一朵石竹花,把她放在盛满清水的玻璃杯子里。
玻璃杯里的石竹花在我的书桌上,给我病中寂寞的时光平添了许多生机。我的心灵同时也发生了隐秘的变化,它依靠着不断的变化保持活力。对于这些石竹花,我奇怪的是,在这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她们,似乎她们从来没有存在过。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石竹花在台灯光线的照射下,显得那么的孤独和美好。
过了两天,我扭亮台灯时,惊奇的发现,那枝玻璃杯里的石竹花依然开着,竟然没有枯萎!细细一看,这枝比起我前天插的那枝要淡素些,分明不是原先的那朵,显然是有人换过了。
接下来一连好多天,每天都有新开的石竹花被插到我书桌上的玻璃杯子里。谁换的花朵呢?没有别人,不用去想,做这件事的只有母亲。细心的母亲在我熟睡时,把将要枯萎的石竹花换去,重新插上了一枝新的。待母亲来时,我问:花是您换的吗?母亲笑着回答:是啊,是我换的。你在病中,只有新鲜的花朵才对你的健康有好处。好在家里园子里到处都是石竹花,换也方便。
记得那个夜晚好像是秋天的夜晚,有昆虫在园子里“叽、叽、叽”地鸣叫。我的书桌上,台灯正照着一枝绽放的石竹花,石竹花在房间里,不仅孤独、美好,还弥漫着温暖的爱。二十多年来,石竹花的这个场景一直被固定于我心灵的深处,成为了一种象征。
二〇〇九年十月十一日
-
我家的老屋是很普通的皖南民居,有高高的马头墙、雪亮的天井和雕花的厢房。我童年时,四间小厢房里住着三户人家,拥挤不堪。由于老屋已年代久远,所以每年四月下雨的时候,细细的雨水就从瓦缝中不停地漏下来,母亲让我用塑料盆在地上接着,雨水滴在盆里,叮咚叮咚的,让人心烦。
唯一让我舒心的事情,就偶尔能看见一大朵、一大朵梧桐花在雨后从屋檐上飘下来,落在天井里,花是紫灰的颜色,带有一种苦涩的香味。我家老屋的四周有好几棵高大的梧桐树,那多数是小叔栽种的。梧桐是一种卑微的植物,在贫瘠之处也能旺盛地生长,它的花朵更是繁硕和烂漫,一遇到雨天,地上一片落英。
梧桐花似乎永远开放在贫穷里。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逃离这个破败、杂乱的老屋。我坐在梧桐花下,学会了孤独和惆怅。我最伤心的就是看着那些梧桐花被依然冷峭的雨打着,刚刚展开花瓣,就纷纷飘落在泥中。在那春天的雨后,常常只有少数的几朵坚守在枝头,沉默而执拗。
我在母亲用鸡蛋换回的那本写字薄上,画满了梧桐花。看着我对写字本的糟蹋,母亲气愤异常。这愤怒直到二表姐从青岛回来,才趋于平息。二表姐肯定了我的这些作品,并帮助我逃过了母亲的责骂。我和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高远的天空。她说,梧桐花是甜的,可食,你试试看。她把一瓣放在我的嘴里,教我舔尝梧桐花的花蕊上的甜味。当二表姐低头咀嚼梧桐花蕊的时候,我看见她白皙如玉的脖颈上粘有一片梧桐花瓣,我盯着那片花瓣痴痴地想:这么苦闷的花朵中,为何还有这样令人不安和心跳的甜味?
鸟将梧桐树作为落脚之处。我常常可见梧桐花丛中,有着一两个鸟巢。聪明的鸟喜欢把家安在梧桐花中,隐蔽、安逸而从容。在天空中飞翔只是它们生存的需要,无论它们飞得多远,鸟儿总会带有梧桐花的香味,那是它们家的味道。
后来有一天,我一头挑着捆扎的被子,一头挑着梧桐木做的箱子,坐上了奔向南方城市的火车。当我到达五光十色的城市广场时,我意外地发现,那棉被的折叠处还粘附着一朵梧桐花!不知道是不经意地落上去的,还是谁故意放进去的,虽经千里奔波,它的颜色依然如初。现在,我终于逃离了我破败的老屋和贫穷的山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总是觉得身边缺少了什么。我拿起被子上的那朵梧桐花,把它夹进书中,让它的味道留在我的喜爱的文字里。
无论我飞得多远,我都带有梧桐花的香味,那是我家的味道。
2009-7-25
-
立秋以后,被太阳照得滚烫的晒场上,偶尔会有一股旋风在迅疾地行走,碎稻草屑被风卷到空中,越过马头墙,转过山嘴和坟地,然后消失无踪。母亲告知我,这是“鬼风”,见到它一定要避开,若是谁沾上了,就会生病的。可是娟子不听,她总是晃动着头上的小丫角,去追赶那带有妖气的风。
有一天,娟子为了摘一朵牵牛花,终于让风吹着了,旋风吹歪斜了她的嘴角,口水顺着那合不拢的嘴角往下流着。娟子一点也不在乎,她是个野孩子,没有一丝女儿相,母亲这样数落着娟子。
但娟子对我母亲的话一点也不在乎,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她照样屁颠屁颠地跟着我,在清溪河里摸鱼捉虾,在月亮地里用小网罩着秋虫。秋天的天空高远异常,我常常靠在河边老槐柳斑驳的躯干上,被山那边的天空所吸引,我是多么渴望知道山那边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啊。我随身携带了一个小收音机,里面哇里哇啦地播放着英语节目。我完全听不懂它说什么,只是觉得在这干热的午后,它更能排遣心中的那因虫鸣引起的烦躁。
二伯指着我对母亲说,这孩子在玩的时候还知道学习,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同时回过头来问娟子:你长大想干什么?娟子歪着嘴,毫不思索地说,我长大了放电影!二伯摇摇头走了:这丫头,是个陪钱货。
那个秋天,我和娟子发疯地追随着从县里来的放映队。放映队是流动的,在夜色中从一个村庄流到另一个村庄。晒场上,二根毛竹支起银幕,就可以放映了。娟子迷上了银幕上的七仙女和林黛玉,她学着她们的样子说话和走路,并去镇上买了一套连衣裙。连衣裙领口下边,别着一枝牵牛花。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和鲜艳的牵牛花,把青春期的娟子衬托得美丽异常。放映队里有一个小伙子,在放映时,总爱把娟子带在放映机旁边坐着,他一边放电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娟子说话。就这样,我和娟子跟着那支放映队,几乎跑遍了全县所有的村庄。最后,我被母亲揪着耳朵扯了回来,而娟子却机灵地躲过了她父母的追踪。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娟子了,听说她和那个放映队里的小伙子结了婚,几年后又离婚了。三十年后的秋天,我再次见到娟子时,她已经是一家传媒公司的董事长了。我们在省城的一次招商会议上相遇。我是一家外商聘请的英文翻译,而这家外商这次的谈判对手就是娟子。我见到她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衬衣上绣着一朵大大的牵牛花。
2009-8-16
-
深秋的一天,我在九江城沿着浔阳江岸散步时,邂逅了一个亭子,实际上,它只是一个普通的亭子,但因为一首诗,它成为了一个很著名的景点。
说到邂逅,是因为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那天夜里,我和他同时坐在瑟瑟秋风的江边,观看江中船舶上的点点灯火,因为这一点机缘,我们认识了,并谈得甚是投机。他是九江本地人,分手时,他背起了二句诗:“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他说,你知道这首诗么?来到九江,就去看看琵琶亭吧,它就在大桥的那边,离这里大约二百米远吧。
我这才知道,一千年前,诗人白居易就是站在这个浔阳江边吟咏《琵琶行》的。来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到江边散步,只是想吹吹风。遇到琵琶亭,只能说是偶然,想起白居易,更是偶然。我站在亭子前,这样想:白居易可能是一个有些多情、多愁、忧郁的文人,可能因为常常喝过量的酒而面色发黄。在长安时,他经常光顾歌舞场所,喜爱流行歌曲《霓裳羽衣》和《杨柳枝》,常为歌妓们的表演击节喝彩,在44岁时,他被贬江州,离开了这些,感到很不习惯。
恰巧的是,这天我来到九江,也是44岁,我也常常写一点诗歌,去过歌厅,常喝一点白酒,面色也有点发黄。一般来说,像这样的生活方式的人,都是很纯粹的人,多半是不懂得世故的人。所以在唐朝元和十年六月,白居易被贬谪到江州(江州就是今天的九江)。原因是当时有一桩暗杀宰相的事件,迟迟无人过问。白居易一时激忿,上疏力主严缉凶手,却没有注意到抢在谏官之前议论朝政是一种僭越行为,类似于我们今天的越级汇报。这时又有人落井下石,有个叫王涯的人说白居易的母亲是看花时掉到井里死的,而白居易写赏花和井的诗,有伤孝道,于是他被贬为江州司马。
白居易感到冤屈,也许那时候他也常常和我今天一样,沿着浔阳江散步,或者偶尔坐在江边,看看江中的渔火。他很孤独,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他很后悔当时的冲动,他知道那是文人们致命的弱点:不理智。他也尝试克服过,但总不奏效。有一天夜里,他在江边送客的时候,遇见了一位红颜退尽,嫁给商人为妻的长安的歌女,她的弹奏拨弄着他委屈的心灵。大弦嘈嘈如阵阵急雨,小弦切切,那声音急促细碎又如一声声私语。他共鸣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淋湿了他的青衫。时光已过千年,终于,那些贬谪、陷害白居易的官僚们早被江风吹得无影无踪,没有人再记得起他们的名字,而那个失意的江州司马、那个凄楚感伤的歌女却依然鲜活如新;那首《琵琶行》轻轻地抚摸过千年的流水和光阴,流传下来,并将永远流传下去。
如今的浔阳江头,九江长江大桥横跨过长江。再也不用在“茫茫浸月”的江面上,划着小船送客了。同是秋天,同是秋风瑟瑟,只是没有酒,没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演奏,但却有了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繁华。江堤边盛开的鲜花,已经替代了那飘荡的荻花。我很感谢我遇到的那个本地的中年人,是他让我邂逅了一座名亭,重新理解了一首不朽的诗歌和一个不朽的诗人。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十八日
-
不知道那么多的游客涌入小小的鼓浪屿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爬日光岩、坐小汽艇、去海底世界、去狂热地购物。他们带着由《鼓浪屿之歌》衍生的梦,匆匆地来,然后,匆匆地走了。
没有时间让他们去接触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却是鼓浪屿的灵魂。那红墙、拱门,幽静的小巷,那飘着根须的榕树、那破败的院落中音乐催开的茂盛的花朵…‥
每一件东西都可能有一个故事。
我在一家旧公寓的院子里逗留了一个多小时,围着门前的大水池转了几圈。水池是干涸的,中间有个假山,水池的围坝上有人晒了床被子。公寓前的栏干是花岗石条围成的,有个石条已经碎了一角,那个公寓已被改为了培训舞蹈和演奏的地方。公寓一侧有曲径通幽的假山群,假山中有个小亭子,通向亭子的小道,被人用笆篱封住了路口。
飘洋过海后,又发迹回乡的公寓的主人,像所有背井离乡的人一样,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构建一座最华丽的房子。这座公寓,将他们在海外的风雨彻底地遮蔽了,同时也将他们的梦以优美的线条雕在窗框上,放在回廊里。即使,现在青藤爬满了院墙,石阶上生出了苔癣,仍然可以从那片绿色中,看见屋主人叨着雪茄,在公寓前的花园里悠闲散步的样子。
旧日的繁华已经随风逝去。
之所以说到这个略有破败的公寓,是因为它是岛屿上所有建筑中普通而具有代表性的一个。如果有时间,你可以对着它,坐在它门前的古老的榕树下静静地想。你可以想像出鼓浪屿最初情形,也可以去想像一个和鼓浪屿毫不相干的问题,或者你甚至可以去冥想一个哲学的问题。
安静、闲适,在鼓浪屿上没有人干扰你。
总之,如果有一个人,如果他生活在鼓浪屿,他可以随时的、自由自在地冥想。事实上,鼓浪屿上最适合的是散步,我觉得那是生活中最好的方式,那是一种慢,一种悠闲,一种从容。无论是在海滨,在寂寞的小巷,还是灿烂的三角梅丛中,只要能静下心来,每一个人,都会找到遥远时候的阳光和涛声。
我听到旁边一个美丽的女士说:要是我有五个女儿多好,一个嫁到杭州,一个就嫁在鼓浪屿,另外的嫁到…‥这样,每年我就可以有几个月,踏着拖鞋,在这幽雅的小巷里散步了。最后她有点遗憾,因为她只有一个女儿。
在菽庄花园,我们见到了一种花,它的名字叫曼陀罗。我是第一次见到它,淡黄色的喇叭对着地面,一丛一丛的,簇在一起。在梵文中,曼陀罗是聚集的意思,是指一切的聚集。而曼陀罗的花影掩映的,是世界各地收集来的一架一架的古典钢琴,它们的质地,虽经漫长的岁月,也没有多少改变。这些钢琴,特别是它琴架上十九世纪中叶的灯座,足以用来怀旧。鼓浪屿自身在现代噪杂中渐渐失去自我,倏忽间,总是让这些怀旧不经意的到来,这就是它魅力所在。
有时我问:这是哪里呢?
似曾相识,是不是在梦中?或者在前世,这里是不是我的故乡?
不,这绝对不是我的故乡。似曾相识的是我曾经有过的心情:惆怅和失望、懒散和空虚。的的确确地,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岛屿,第一次见到曼陀罗。只是在我流逝的岁月里,丢失的东西太多了,就像那些游人的喧嚣侵蚀着鼓浪屿一样,让它丢失了许多风雅和浪漫,慢慢地归于平庸。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在这疏疏落落的巷弄中迷失了。
-
王征桦
我最早认识芭蕉这种植物是在表叔家。黛瓦白墙的外面,一丛茂盛的草木向四周伸展着硕大的叶子,蔓延着鲜活的绿。表叔说,这就是芭蕉。
那是初秋,表叔的背上正患着一个大毒疮,疼得他呲牙咧嘴,打针吃药总不见效。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来看表叔,她叫表叔把衣服脱了。表叔红着脸,死活不干。那女人嘟哝了一句,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帮他解开上衣,把一种绿色的药末敷在表叔的痈疮上。表叔一动也不动,像个孩子。那女的说,这药是芭蕉叶和生姜末混在一起的,清火消毒的。半个月后,表叔的疮好了,一年以后,那女人就成了我的表婶。
这算是芭蕉情的一种吧。它朴素、直接,有着很实在的结局。其实芭蕉从另一个角度看,它是一种极易引起人们情思变化的植物,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它的药用功能,而是因为它的绿、它风中的婆娑和雨中声响。说是曾有一个教书的人,在一位小姐家对面住着,这位小姐窗前种了芭蕉,这个教书的先生想见她,又不能相见,于是就在芭蕉叶上写了一首诗道:“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先生暗示的是风吹芭蕉叶的声音,引得他愁绪和相思乱成一团。那位小姐倒也有些才气,拿起笔也在芭蕉叶上回了他:“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看来教书人的心里到底种的是一棵芭蕉还是一个人,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通过芭蕉表达的情感,似乎都有点婉约。风中的芭蕉如此,而雨中的芭蕉总是更让人孤独、凄婉和悱恻。杜牧有一首诗说:“芭蕉为雨移,故向窗前种。怜渠点滴声,留得归乡梦。”说的是旅居外地的思乡之情;白居易有诗云:“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是对前程的迷茫和无奈;而李煜说:“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写出了一个女子的相思之苦。除这些外,也有以雨中的芭蕉表达喜悦之情的,我就听过一首曲子,相当流畅明快,曲名就叫《雨打芭蕉》。听着那用扬琴演奏的《雨打芭蕉》的曲子,仿佛听到雨打芭蕉的淅沥之声,仿佛见到雨打芭蕉的摇曳之态。使人如闻天籁,悠然之心飘飘欲飞。
巧的是,我所迁居的那个小区也有一丛芭蕉树,它恰巧在我的窗下。如果在阳台上,伸手就可以摸到它。正是这棵芭蕉,让我体会到许多不同的感受。特别是下雨的时候,我更愿意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拿一本书,或是唐诗或是宋词之类的,其实看书是其次的,坐在那里听雨是真的。在如梦的江南雨雾中,雨打芭蕉的“沙、沙、沙”的声音,如碎玉般,怎不撩动一个人的落寞孤寂的情怀?而每次骤雨歇后,芭蕉叶上的水珠相互追逐着,一滴一滴,玲珑剔透,又怎能不让人对这一份晶莹和宁静发出由衷的感慨呢。
说到这里,我总想借古人的诗句,轻轻地问一声:窗前谁种芭蕉树,叶叶心心有余情?
-
我最初听到的清溪河的歌声,是在我的老家碧岩村。有一天,我无意中翻开一本线装书,竟然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位佩剑而行的诗人,在挂着星星的夜里,在我家的篱墙外面,敲门投宿。“夜到清溪宿,主家碧岩里。檐楹挂星斗,枕席响风水。日落西山时,啾啾夜猿起”。也就在当天夜里,他在静谧的马头墙下,吟出了这首千古绝唱。
这个诗人就是李白。那时我还小,我反复地读着这首《宿清溪主人》,第一次感受到优美的唐朝诗歌,和我如此亲近。
李白说的景象正是童年的我所经历的。在夏天的夜里,一家人总是喜欢把竹榻搬到河边,在星星的下面睡眠。那时刻,枕席边响起的总是哗哗的水声,还有母亲的儿歌。也许人生有多长,母亲的儿歌就有多长,至今我还记得那些儿歌曲调,那水的流淌声。不仅在白天,还有在梦中,我依然可以听见。
事实上,我听到最多的还是清溪河边嘹亮的山歌。上小学的那会,当我伏在窗前做功课的时候,村庄外的镜子般的秧田里,就回旋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山歌。特别是挑秧苗的人将秧把甩向空中时,这个山歌的调子也倏地高亢起来。他们一边劳作,一边尽情地歌唱。歌声把河水的灵性和土地的淳朴,把内心的祈祷和渴望混合起来,抛向那昼夜不息的清溪中,让她带到远方。
有一次,我听到一个朋友说,他们曾徒步沿着一条河流走完了全程。我钦佩他的勇气和毅力,同时也产生了沿着清溪河行走的冲动。其实,从江祖石出发,到了桃坡,我就走不动了。可是我像一个幸福的拾荒人,已经拎满了一大篮的诗歌和感悟了。“我携一尊酒,独上江祖石。自从天地开,更长几千尺。”我没有带酒,就在江祖石上喝了一大瓶纯净水,我想,无论是水是酒,意义都是一样的,我肯定触摸到了这首诗歌的骨头,它是那么地脱俗,自由,飘然欲仙。
我把拎回来的满篮子诗歌带上,在河边放开嗓子大声地朗读。停下来的时候,我望着一畈一坡被风鼓荡的谷禾,听到了它们疯长中声音。我在想,在我成长过程中,清溪河,给了我多少乳汁,多少灵性,多少歌唱的欲望?而作为周身带有河水气息的我,也要递给她一生的感恩和满腔的热爱。
伴随着这些真实的感动,我不知道河水的内心有多深,也不想知道她负载着怎样的使命,我愿意知道的,仅仅是:她是一条载满歌声的河流。
-
这几日总有一个莫名的冲动,那就是我要沿着平天湖走一圈。
远处的平天湖,在窗外的阳光里,静谧、阴柔而安祥,对于住居离它不远处的我来说,这注定是一种召唤,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我盘算了一下,如果沿着平天湖走一圈,大约有近20公里的路程。为什么我会产生这个冲动,我一直没深究过。记得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可以面对一片树叶或者其它的一个具体的物件,静静地坐一个下午,那时我的心是空旷和轻灵的,我把自己的心灵真切地交给了漫无边际的遐想。而现在却恰恰相反,我的心在人际、业务和其它的事务中穿行,显得无奈,困顿而沉重。想找回原先的感觉,是否就是这些冲动的缘由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到很快乐。我在新修的环湖道路上行走着。湖边众多的垂钩者正在专心致志地钩鱼,我走过他们的身边时,似乎会打破这种安静的氛围,我仿佛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我不会钩鱼,根本想像不出一根鱼线上悬挂着的、对于鱼类布下的阴谋,怎么令人如此的着迷。也许他们和我一样,不在于钩鱼的本身,而是正以一种缓慢对抗着生活的提速。但我本质上和他们是迥然不同的,我渴望的是将孤独揉入幻想的缓慢,而他们拥有的缓慢则是将欲望放进现实。
走到湖的另一边,正是下午三点钟。浩淼的湖面,波光闪烁一如撒落一湖的碎金子。开阔、汹涌的光芒,真的让我的一切渗透入其中,并一同消融。我想这大概是苏轼“羽化而登仙”的感觉吧。我在深蓝的水边蹲下,把面庞映在水里,或者掬一捧水,润湿我的脸。我感到我正在用一颗童心在感受这一片宁静和寂寞。同样是一片阳光,它落在城区蓝玻璃幕墙上的时候,你会感到一种焦虑和燥动,感到一种木然和奔波的劳累。现在,它落在这无际的湖面上,却会使你觉得是一种忘我和真挚的相逢。
偶尔有骑车的人从我的身边经过,他们拥有得是轻快和速度。为什么我选择了行走?沿着这20公里周长的湖一个人孤独的行走?行走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而恰恰是现在,我猛然想到了这个答案,因为一个人通过行走得到的是安宁和缓慢,而这种安宁和缓慢给你带来了从容和思考,真正的从容和思考又能让人抛却功名利禄,使心达到无嗔的境界,那时你就能和自己的心灵相守,隔开外界的纷扰,你就会发现许多意外的东西。譬如湖面上掠过的白鹭,会将变幻的波光看作什么;一棵树,从它移栽到湖边的时候起,它是否每天都能从湖水中找到自己的从前?
沿湖走完一圈,我实在太累了。最初的一个莫名的冲动,就在我缓慢的行走中,竟然悄悄地平息了。
-
在大公山顶
2007-06-19
我看见寂静附在枯叶上
让一根蛛丝轻悠悠地吊着
迁走的坟茔剩下一堆黄土
树枝的影子疏密相间
灵魂被凄凉的遮蔽
山下,一片灰色的屋顶盖住
破碎而涌动的灯光
它蒙昧,在天空挂着的星辰下
它招摇,在静静的风中
在无抒情的大地上
请让我明白,理想和尘俗
就如同冥界和阳世
我身上的疼痛的消除:唯有死亡
它一直等待在那里
恪守着和我最初的约定
2007-5-13
-
忍耐
2007-06-19
对于你们:细雨、松针、潮湿的诗歌
我的回答一直充满否定
因为我现在需要沉默,
在我沉默的手心
正转动着不安的忍耐
苦闷的额头,高尚者的墓志铭
六月多凶,不开花的植物

竟死在干净的房子里
我忍耐得已经很久了
有一天,我会抓住幻想回来
再与你们坐在干枯的禅中
迟到的嘴唇对着灰暗的天空张开
那时,我毫无顾忌
将所有的一切
都吐向球茎一样苍白的月亮。
2007-6-19
-
紫花
2007-05-01
风如谜语,水荡漾。
春光中的小腹,脐眼的光
她曾经在岸边诉说
那双裸足,来自金子的故乡。
一朵朵紫花,就甘心
做了清明这个节气的注脚
她的前生
是谁丢弃的种子,带有
那么一点暧昧的痛?
我还是情愿用她的艳丽
隐约去一丝忧伤
用她的生动和活泼
摇醒亡灵睡眠中的孤单
她灿烂的、颤抖的身体
是我们祭奠时移栽的一簇火苗,
燃烧着我们的心中的感悟: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
(写于07年清明)
-
当我走进石门这个小小的村落中的时候,我愿意称呼它的另一个名字:桃花坞,同时我更愿意把这个村庄当作一个姿容绝代的女子,用我的想象带她回一趟遥远的唐朝。
她在层峦雾嶂、如诗如画的群山中,恬静又活泼,快乐而忧伤。春日迟迟的早晨,那千年的石板路上,她款款地行走,裙裾拂开一路朝霞;在烟雨迷蒙的细雨天呢,她撑着红纸伞,在小巷,在龙舒河边,清新如一朵雨中的桃花。
这是桃花的源头,难怪这里满山遍野都是桃花。因而这个女子便天生有桃花一样的面容,桃花一样鲜艳的明眸。曾经有个诗仙被贬谪到人间,他四处游历,阅尽了尘世间大好河山。可是有一天,却迷失在这桃花筑就的坞中,流连忘返,醉与花眠。他在常常醉卧的岩石上写下“春台岩”三个字,从此,那块岩石的下面,一直是片片落红,诗意葱郁,酒香千年犹存。
有桃花的地方,春水就会上涨,这就是桃花春汛,春汛之季总是湿漉漉的。这时候,这个女子在阁楼上,身着唐装:圆润的双肩,半掩的酥胸,推开窗户,一丝幽怨映照在如镜的方塘中。可是春水再涨,也高不过那个前来联句唱和的诗人。他就是站在这涨高的春水边,遥望到了更远处九子山,看见了那里秀出的九朵芙蓉。然后,他用这造化天然的石潭中的春水,写出了“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的千古绝句。
我最想说的就是,这桃花坞的傍晚,一根女萝枝搭成了秋千,一头系在那棵千年的银杏树上,另一头系在高高的山尖上,秋千上还挂着镰刀般的半轮明月,而她——这个美丽的村庄就在这根青藤上摇荡着。恰巧,那个常常醉酒的诗人走来了,他看见她在秋千上青丝飞扬,宛若神仙,便情不自禁地弹剑而歌:“桃花春水生,白石今出没。摇荡女萝枝,半挂青天月。”她虽然不大懂得诗的含义,但是她听出来,这是一种美如天籁的声音。她开心地一笑,露出灿烂的牙齿,猛然间又觉察到自己有点失态,慌忙将手一掩。她这个动作被那个醉酒的诗人看见了,不禁心旌一动。
这一动的心旌,一直在他以后到了夜郎时,还轻轻地在动着。那个诗人是谁?他就是李白。
当我把思绪从唐朝拉回时,才发现,我到达这个村落的之时,已是花落的季节,大片大片的桃花已经谢了。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我想,这些零落于地的花朵,必定早已被人堆成了香冢,或者在春水边,被含泪抛洒,让它们随波逐流而去。至于那挂着明月的女萝枝呢,已经珍藏在诗仙的诗中,让后来的我,或者和我一样来这里寻觅她的人们,慰藉一下心仪已久的情感。
2007-4-22
-
有时候,我真的感到自己是一个疲于奔命的人,背负着生活的压力,一步一步地在无休止的路途上挪移。我在潜意识里,总是想逃离这种没有一丝灿烂的生活,那怕是偶尔地偷闲一刻。
那个星期天我和几个朋友相约,去了一个名叫四岭水库的地方闲逛。这是文革时期修建起来的水库,现在已成为了我们这个市郊有名的风景区。从水库大坝的坝底朝上看,大约有二百多级青石板垒起的台阶,正是这些石阶筑就了这个大坝的雄伟和壮观。
忽然,我们几乎同时发现:这二百多级青石的台阶上,赫然地开着一丛怒放的杜鹃。在这没有泥土、没有水的台阶上,怎么会有这么鲜艳夺目的杜鹃盛开?她孤零零地、又是非常热烈地在如此空旷的地方开放着。不错,这些台阶上,也有少量的野草,从石缝中艰难地伸出头来,但它们都是高不过数寸,灰头土脸地葡伏在地上,相比那棵杜鹃的恣肆,淋漓,显得委琐不堪。
同行的包光潜老师说,春天,每棵树都开着花朵。可是,在这青石阶上的杜鹃,一定不是她自己自然开放的,可能是有人刚刚插上去的。对于他的话,我理解为:因为每一棵树,当它抽青的嫩叶簇拥上树梢的时候,就俨然是一朵硕大的花。这满山遍野的颜色,都是地气的升腾。但我却从心底里希望这丛杜鹃是开在这片石阶上的。为了弄清他的推断是否正确,我们拨开大坝下面丛生的荆棘,爬到那丛花朵的旁边。令我们吃惊的是,这一大丛杜鹃,竟然是生长在石板上的小小坑洼里的,她稳稳地站立在雨水长期冲积而成的、那薄薄的一层土上!她的根须粘在青石上,像手背上一根根青色的静脉,竭力地将所有积蓄的营养输送到花瓣上,为的是那短暂的灿烂。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短暂的灿烂”和我们那么真真巧巧的相遇了,也许我们早来一天,这一丛花儿还没有开全,要是我们迟来一天,花朵定是零落红尘碾成泥了,因为就是那天晚上,一场十几年不遇的冰雹袭击了我们这个地方,我想,那一丛杜鹃也一定不能幸免,她会在冰雹残暴的蹂躏下,顷刻之间,香消玉殒了。
所有这些,我无非要说的就是,在这光秃的石阶上,这一丛热烈的杜鹃,没有水,没有土壤,她开放得虽然艰难,虽然短暂,却给我们留下了惊奇和愉悦,留下了她在生命途中生存的意义。
我不仅是一个疲于奔命的人,在现实的生活中,像我这样书呆子的生涯,就如同在这石阶上踽踽独行,要是有一天能开出这么一丛花来,不,那怕只有一朵,在我干枯而缺乏养份的生命里,也算是收获了一份灿烂。我忽然对这丛杜鹃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缠绵在花的旁边,试图听出花瓣张开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有声音的,可我当时没有听见,只到晚上我回到家里,疲惫地进入梦乡时,我才真切地从梦中听到了那美妙的、坚强的、花朵开放的声音。
二○○七年四月十六日
佛龛
-
这是一个荒凉的湖,湖就在我家的门前,因此我得以每天能够注视着它在临近冬季的日子里,怎样慢慢地消失生机。现在,阳光静静地照着湖中一片又一片正在衰败的野草,并给它们的死亡带来一丝温暖的安慰。
有一天我忽然看见,湖上来了一只白鹭,它在温暖的阳光下,悠闲地在湖中纵横的堤坝上散步。在蓝天碧水和衰草斜阳中,它是那样的卓尔不群。在发现它的时候,我正坐在阁楼的阳台上,看着很旧的一本线装书:《庄子》。白鹭的出现,让我的眼睛一亮,我看到了这渐渐消失生机的地方,突然生长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点缀着这一幅画面,使整个的视野灵动起来。
记得刘禹锡的一首《白鹭儿》:“白鹭儿,最高格。毛衣新成雪不敌,众禽喧呼独凝寂。孤眠芊芊草,久立潺潺石。前山正无云,飞去入遥碧。”描述得恰到好处。看,它高高细细的腿杆,立于一块岩石之上,久久不动,偶而环顾四周,更多的时候是低下头来。它在思考么?我合上书本,竟然想道,能不能对它说一说尼采、叔本华,或者是庄周呢?
这样说,是不是有点矫情?实际上,它超越了我这带有冲动而离奇的想法。一只鸟,它是那么恰当地、以最合适的角色和大自然融为一体。它简直不用任何哲学,不用任何思考,就让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为所有的一切作了最好的注释。真的,它有没有思考是不重要的,它注定要和众禽一样,觅食,生存,这是它必需具备的基本的东西。
在我们这儿,白鹭应该是属于春天的。在秋天,在这荒凉的湖中,显然它是孤独的,这个孤独却赋予了它迷人的魅力。我合上线装书,躺了下来,因为我感受到长时间注视一件事物的疲劳,我闭上眼,但我无法避开那孤独的影子,充满我脑海的依然是那一片湖中,一只白鹭昂扬着它洁白的头颅。阳光洒下来,像一盆温水,从我的头上淋下,同样,也从白鹭的头上淋下。我忽然有点眩晕又恍惚,在这晚秋,我找到了和这只白鹭心灵相通的地方:我们都是在荒芜的地方,无为而孤独;我们的骄傲之处是用我们自己点缀了这个世界的小小的毫末;我们离冬天都很近,离春天都非常遥远。
白鹭终于飞走了,它伴我整整一天。我真的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飞走了。眼前又是一个荒凉的湖,阳光静静地照着湖中一片又一片正在加速衰败的野草,可是我的心情却和以前大相径庭,我看到湖面上总是有那么一双翅膀,那么地洁白,轻如蝉翼,在阳光的抚摸中飞翔。
2006-12-23 -
夜谒双溪寺
2007-05-01
针芒从骨头里飞出,俨然是虫子无数
哦,我的罪恶
我的嗔痴
俨然是硕大的黑夜,而你的萤火
照不亮迷途
我已经是你不可救药的弟子
无所谓再次遭遇颓废
拜谒你后,
我用春水濯足,哼着歌,咿咿呀呀的下山。
2007-5-1
-
倒春寒
2007-04-07
在草尖上走过一次,月亮
就不见了。
黑夜被突然荒芜了一回
内心的欢颜
和桃花同时溃败
春雨湿脚,蛇刚刚伸过懒腰。
2007-3-3
-
落日
2007-04-07
黑乌鸦在谁溶金的心脏中翻滚?
我无力舒展衣袖
收囊住蜂拥而来箭镞。
春服既成,桃花颤巍巍的开了
一滴泪,流的过于长久。
花终于在萌芽中让人采摘掉了。
对于这个凶手
我知道,他很平静,他不爱诗。
2007-2-20
-
坐云而去
2007-04-07
有一朵云,在故乡的天空游弋,我问
你怎么带我降生在这个国家?
这里来过李白
后来李白坐云走了
剩下的是赌徒、骗子、乞丐
官吏、点着红灯的女人
他们和李白一样喝酒,唱歌。
捂着被冷风抽痛的脸,我说
“我要走了,要坐云走了。”
我发疯一样跑到原野,登上那朵云。
在脚下,
我第一次发现:他们非常安静。
2007-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