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岭的桃花扫淡淡的眉，水鸭是

婉约江南的一个词。

说媒的嬷嬷招摇着，走过小桥

一朵花，惊动捣衣的少女

她起身映着：慌乱的碧水。

谁弄伤了你的横笛？婆娑的竹影

总摇曳七孔中的幽恨？

你迎面走上去，猛然撞落——那轮挂在

枯枝上的明月。

2006-6-19

忧伤的雁鸣，擦过酒楼的黄昏

夕阳阡陌，无限河山

你偎在江南怀里飞

饮酒一二两，歌唱三四曲

然后抱着乐器哭。

看楼下：

春水在涨，携着妩媚东流。

2006-6-13

门环暖暖地挂在老屋的门上

一百年前的太阳照着

照着迎娶的队伍，门环被新郎的手

热切地敲着。

红纸包从门缝中塞进去

挂泪的小媳妇开门坐进了花轿

后来枪炮声震醒了褪色的门神

门环在惊恐中铛地一声

第二天太阳依旧平静地照着

只是环上新添一道伤痕

有一天殒星带去了祖父的魂灵

唢呐在麦田的那边哭了

那一年门环上总是挂着忧郁

没有阳光一直阴雨绵绵

而今，我对老屋己倦于回忆

只记得两只永远发亮的门环

2006-6-10

古刹间的钟声，是一条绳索

缓慢的延伸，追不上迷途的脚。

而落日，在焚身的刹那， 

让滚烫的羽毛，无辜地落进红尘燃烧。

看啊，庙宇散落在世俗之间

春光在市井里徘徊

刺血写经的人，用疼痛消解内心的汹涌。

你坐在香烛火焰的心脏中

烤干了最后一滴悲悯的泪水。

从此，你变换了身份：还是作为

一个旁观者吧，

如同颓伤的星宿，如同备受折磨的绿水上

一片靠岸不动的枯叶。

2006-5-2

多少烟雨楼台、暮鼓晨钟

哦，小小的水墨世界

梵音开花，在大须弥，在小尘粒

你的木鱼，行进于我内心的

逐渐缓慢的节奏。

它所遇见的

无非是罪恶，无非是委屈和怨恨

它走过之处，出现了空无：

一切不过是时光虚度的残骸

我已偷偷地将这些丢弃在

你袈裟的背后。

盏盏青灯到天明，你扶着一朵云

我靠在晨曦中

你的古刹建在我心里，我的心里

一朵优昙盛开

这是我们正在体验的生命

短暂和长久并无区别。

我是顿悟的求道者

我又是刚刚洗浴后的新人。

2006-4-23

——芮武兄弟，一路走好

有高山，有流水，有你身后

逝去的琴声。这时候

你突然收拢起天空，让黑色的日子

盖住断续的雨滴。

啊，

如此地猝不及防，竟舟楫不行

竟弦断音消！

你怀抱的水晶句

在低音区，被一阵悲怆掩蔽

你闪亮的瞳

犹如电，留给我切肤的苦痛

不，你是属于天堂的人，在尘世

只是偶尔的失踪

就像一次赶海，一次美的凋谢

一次快乐的远足

无论你遁向何方，我们都会同时

在时间的深处搬运词语

搬运江南忧郁的天空

那么地默契、安静和从容。

2006-1-16晚

坐着的人心力交瘁，让雨水缠腰，

泼墨的画拓印在天空

雨嚓嚓而过，哀恸地洗涤前尘旧事。

唉，多好的友人，脚步为何匆匆？

你伤感的乐器

正将池水一圈一圈的收紧

檐下席地而坐的人，容貌尽失

内心藏匿着马。

雨中的马，奔跑，宛若初生

在你的乐曲里，

用长鬃舞蹈

用跑步来抵消那么多的悲伤

一直这样坐着？向无形的时光

演示“高深”的内功？

坐着的人学会了隐晦自身的一切

学会了爱潮湿的日子

而在从前，人们总说他生有异相

左边白虎，右边青龙

还是雨，洗月亮撒落的雨

可是你的音乐，已虚无得遥不可及。

如果那匹马累了

请你的乐声不要停歇，请你安慰

它崩溃的头颅， 

请你让坐着的人，雨水再一次流过身体。

2006-2-27

在保守和时尚之间

我惬意地躺下

平衡是件多么愉快的事啊

天空明净，大地柔软

唯有我的脚趾

沐浴在风中，一缩一伸。

2006-3-6

《挡住你》

我请门神，施符水。

你们这些跳跃的小鬼，骨瘦如柴

在黑暗中歌声一直

不肯停歇！

我会趁你们不备时，从迷途上

突然地、血淋淋地返回

2006-3-15

当我走进墓园——那魂灵的城市

便与翠绿的松柏

一起噤声。

松柏的枝头滴着，滴着水晶

在布满微光的天空，

我们的身体同样因潮湿而沉重。

我曾经拥有过一双自由之手

如今，它采摘的鲜花

在孤寂的坟前悄然枯萎

所有的热爱是徒劳，还是虚妄？

无论阴阳两界

不离不弃的，依然是寂寞。

关于命运还能说些什么？

我们为它赐予的

生时带来、死时带去的东西而心存感激

2/28/2006

多少珍珠深埋于泥土

多少飓风沿海吹过

多少蝴蝶折断幸福的翅膀

在意念错开的一瞬

多少贫困睡得深沉

多少灵魂在夜间哭泣

多少火焰燃烧着苍老的眼

多少花朵凋零在墓园

死亡不肯离开

它攫住了我干枯的遗骸。

2006-3-14

你就把我挂在风中吧，挂在

菜市里那根铁丝上。

身体像被单一样地平展

我高出一寸，就能多看一点这个世界。

我鼓胀起一寸，就能吸取风的力量。

我练习翻转，

为的是倒置我的罪恶。

我赶走那些鸟，因为我不需要同情。

2006-3-12

我轻轻地挖，要挖这咒语

它五岁的年纪

五岁的力气。

我轻轻地挖，要挖这孽障

它雪白的臀部

情欲的报复。

我轻轻地挖，要挖这坟墓

我睡在里面

一个人孤独地背叛了红尘。

2006-3-15

发烧，咳嗽，他容忍衰弱的病体很久了

包括他戴着的面具。

在青阳县商务宾馆，他抹去了临时的角色

一味等待。

等待卸下脸上的油彩，去见趣味相投的朋友

他需要喊叫

需要忧郁和伤心

他有异食症，特别是生病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把朋友们的好嗓子

吊在云端，

化成了第二天的绵绵小雨

他喜欢这样淋着。

这个颓废的男人——

离开青阳一个月，还在咳嗽，终于咳出了一滴鲜红的血。

2006-3-3

俄底浦斯，杀死了他父亲的灵魂

为这个新的错误

他拽住自己的头发，从仇人

墓地里走过。

那里晃荡着正在抽芽的艾，

它们借着微弱的月光

磨着小刀

自责的我呀

一把蒙住他瞎掉的眼睛！

2006-3-14

我热爱那根黑树枝，它

让白花栖在上面

它让白花奄奄一息，带着悲伤。

你们不喜欢它

你们想得再深，也想不到

春季的雨水使它黑得更深

你们走吧，我就坐在这里

不再走你们走过的路

2006-3-13

●在太平山顶

只有山腰矮矮的灌木丛和鸟来自大汉朝

眺望林立的大厦，我对于它们的瘦小也仅仅是

一声叹息。

于香港岛的最高处看到：

这仿佛是泊来的明珠被黄金的链子锁住。

在风中

我再一次把凄凉的灵魂塞进无产者的身体。

要是从山上跳下去，这些灌木丛就会上升，高过我的头颅。

但是，它们高不过太平山顶虚妄的夜光

鸟声也一样，婉转的歌，在资本的汹涌中跌得粉碎。

我忽然明白，

试图去理解这一切，不如

随着那枯叶翻卷的时间慢腾腾地走下山去。

2005-10-21于香港

2005-12-10改定

●维多利亚湾

游轮颤了一下。它到达了维多利亚湾的腹部。

星月隐翳，伤感散尽

我在她的腹部按了按：柔软、起伏，富有质感

同行者说“她是一位公主，美丽而华贵”

因为这一句，注定我不能抵达

这海水的深处。陌生感袭击了我，让我

在这灯火辉映的夜晚，眩晕不已。

我想起童年的夜晚，也就是这个时分，我的手

对着湖水按了按，便扑楞楞地飞起一群鸟

它们黑黑的翅膀擦亮了挂上明月的天空。

2005-10-21于香港

如果这个夏天有花开放，就让她开在我的

眼睛里。白杨卷曲着叶子

车窗的外面，泼墨成画，远山淡淡的

勾勒出空蒙的线条

近处弯弯碧水，为浓的一笔

其中灵动的部分，是一群鸟飞过头顶

这就是殷汇镇。秋浦如练，在这里打个回旋。

从高处俯视，你就会发现，一条

晶莹的带子，绕过一大朵开放的奇葩。

镇领导说，这是一个大镇、名镇

她拥有骄傲的处女地，并且还将

有两条汩汩动脉：铜九铁路和沿江高速

除了这些，撕裂的痛苦早已

丢失在因体制变换而废弃的旧车站中

社会公益事业必须和经济同步

现在，要选择的是速度。

招商，发展主导企业，和周边镇的竞争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位年轻的书记，

不时地挥挥手，指点一幅蓝图

顺手势我们深入重镇的腹地：古石城

东吴的兵戈锈了，县衙的鼓声远去

她的下游，梁太子的钓台犹在

一位称作“谪仙”的诗人，在河畔

散落了十七首歌

龙须河上的天空有多美！我们说

走，到河上去，凭吊消逝的岁月，

把文字交付给碧绿的河水。

六月的天空不断地升高。对仰天堂纯粹的绿

惯性的表述，突然被锁定。我们剩下

唯一的语言：登上了，登上了！

脚下是：广袤的原野和母亲的河流。

清爽的风，对我的赞叹予以默许

山顶的意义不止是简单的风景

这是一个高的起点，

我们立足于此，放眼将来——

殷汇镇，千万根龙须奋张的龙头！

2005-6-25

《情绪描述》

咳嗽，接吻。又忍不住咳嗽

情绪殆尽。

张开耳朵，听听——

不远处的屠宰场，也有喧哗的声音

动物们正在生死的关头。

你拿来一张旧唱片

用猥亵的音乐

遮盖住悲伤的驴鸣

2005-7-5

《写作的感觉》

在满身胎脂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水平线上的光影。

那就是你，让时间受伤

一路痛苦的呻吟。

直到今天，你冰冷的嘴唇从背后

贴上我的脸颊，我

忽然感到：你，到底还是来

杀我了。

2005-7-6

《对比效果》

天空：招展无边的湛蓝。

云雀婉转。

青年摇着手鼓，顺斜面走下

黄色的头发燃烧——

他没有注意到，云雀飞起之处

有一只鸭子，缓慢，疲倦

蹓鸭的老人，

眼中的蓝，将要褪尽。

2005-7-6

《另一种方式》

肋骨间的串珠，磨擦出声音

瘦干了的骨架

像医学院的标本。

只有乳房，两朵琥珀花

点缀着忧伤的性感

我们，就用骨头相互接触吧！

这样的方式

简单、干净，又远离情欲。

2005-7-7

《梦魇》

黑猫从窗台跃进时，死去的

祖母就坐在屋子里了。

屋里的黑暗围拢着她周身散发的光。

那安静，慈祥的笑容

明灭于沟壑纵横的脸上。

在我的注视中，她的全身

如蜡一样的消融。

我焦急万分，就是

不能动弹。当黑猫跃出的时分

我还是不能动弹。

2005-7-8

《摆脱》

不再顺从俗套，不再用语词欺骗自己。

经历了没有角质保护的青年时代

你将要毫不迟疑地摆脱掉：

感性和希冀。

不再反复的自我鞭策，

一切并不是那么重要。

你将要马上去做的：

是停下来，像一只松弛发条的钟摆。

2005-7-9

《一个下午》

我就这样坐着，没有客人。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空调缓缓地吐着冷气。

桌上，有道简单的试题，抹杀了

这个下午的智力。

我木然地向窗外望去：

一株樟树，热爱孤独，却怎么也

抖不掉满头躁动的阳光。

2005-7-13

《阳谷县》

大宋朝的阳谷县，雪落无声。

寒冷刺激着饥饿，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噜

来自东厢房——熟睡着打虎的二叔。

她只能在天窗里打开月亮

在月亮上打开面庞

在黑暗中悬挂起自怜的肉体。

武二：赤裸的上身、带血的哨棒和

呕吐满地的秽酒

拿走了她身体里的水和心脏

她无力地喊：我病了。

声音在黑夜的雪地里走得很远

恁大的阳谷县，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见。

2005-7-16

之一

私奔的日子两三天，对饮的浊酒两三杯。

余下时候是撑着伞，站在词的雨里

越淋越瘦。

耽于良辰美景，迷于发髻里的春。

齐眉眺望的是自由之手

布满天光的天空刺痛了眼睛。

到了八月，你回来做我的爱人

像一只蝴蝶，在炎热的夏季，找一根

暂栖的枝桠。

一个人无法搬运空气和流水，无法更改

已经定格的宿命。

奔跑在时间深处的我们

身前的天空，妥协而局限

身后的天空，悄悄地拥有幸福。

之二

就在这一天，水肥山瘦

你在偌大的湖上

拒绝浪花，只收下一小缕波纹

夏天，火焰摩擦着火焰

生出小小的花朵，撑着清凉的梦想

不能忘怀的是谁呢？

月下东山，夜色刚刚被雨水洗涤

音乐的背后：白桦林立

光亮的雨滴落满你的双肩

一幅水墨画中，恍惚这么多年

浓淡相宜

在里面，时而有风吹过水面。

祝福千里而来。你说：

“真正的富有在于内心”。

2005-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