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

安检员搜遍了我的全身。

我没有带走从前，以及身后的天空

我关闭了诗歌

放弃了过去的一切去热爱秋天

候机厅，电梯无止境地奔跑

没有墙追上来，只有抒情的雨水和隐喻

出发于一个据为己有的回忆

在重逢的眼睛中

奔流向一个崭新的城市。

2005-8-13

《八月七日夜》

八月七日夜，荡漾的北海

垂柳拂动，星月升空

我们抱紧各自的沉默

看海的那边

铜箫时而拨节，愈拨愈高。

2005-8-11

《八月八日》

地铁，一条永无休止的河流。

它让你倾听水的声音

让你悠闲地生活，爱着我们自己

让你怀抱一大堆

晦涩的语言

去享受一个完整的秋天

今天，我要选择一个好时辰

把这条河流赠与你。

2005-8-13

《八月九日》

机翼上，雨水回旋

热咖啡的味道，升上了千米高空。

浮云中笑靥如花。

我倚着舷窗，眼帘潮湿：

来吧，深爱的城市

我打个包袱，带你去南方吧。

2005-8-11

●汉正街

整天我都在回忆2002年的汉正街

我看见一个疯子，戴着面具

走出了那家店铺。

他为自己赤裸的下身，购买了一条短裤

一堆皱巴巴的钞票

换来一件完整的衣裳。

那时候，我摸了摸胸前厚厚的诗稿

它们也同样的凌乱、琐碎

在我的怀里默不作声。

2005-8-15

●重庆

南坪区的物贸大厦。一只褐蜂

丰腰肥臀。

吵闹着我的睡眠。

雾越来越浓，白色的窗玻璃上

蜂慌乱地寻找出路。

这情景，让我想起雷声中的解放碑

躲雨的美女

一定是那么地慌不择路。

2005-8-17

●宜昌城

在二等舱的甲板上，我看见宜昌城

在燃烧。就像战国时代

一朵接一朵的边疆烽火。

我们在楚国住了一夜，那一夜

有个花匠，不停地和我攀谈

谈屈原、昭君，

谈三峡和葛洲坝。

他说，他是父亲，也是孩子

死后不会留名

但人们会记得宜昌，记得宜昌的花

第二天，游轮带着湖北腔

被船闸托起，缓缓地升上大坝。

2005-8-17

●皮影戏

现在，夕阳落进护城河里，像水中的烙铁

 “扑哧”地冒着热气。

你突然发笑，笑得让人莫名其妙。

路灯亮了，嘬紧的嘴唇伸到了城垛的那边

悬挂起木偶般的人们——

他们一个个地，在泛黄光雾织就的帘后

偷窥，酗酒，放荡的接吻。

你仿佛置身世外：“每天的此刻

黑夜已经乏味的是——

日复一日地上演着雷同的皮影戏”。

2005-9-7

●你拒绝拥有自己

你拒绝拥有自己，随意地把自己交付

给蔑视和荣耀——

那些相识的和不相识的，身体之外的

空洞无形的权力。

你拒绝拥有自己，丢弃一切

变得贫穷、固执。

想想吧，谁还会坐在灯下，花费时间——

去阅读一个清贫者疯癫的身影。

此刻在不远处，

高处鸣叫的火鸡被摆上餐桌，

阳光毫不在意地撇开金色村庄。

2005-9-7

秋暮，仿柳七

亲爱的，你的手心还温暖吗？

月亮沉入池塘，水一圈一圈地收紧波纹。

我们执手相看，竟然无语。

烟柳亭边，你著小蛮靴，黑夹袄，

浑然不知：

我欲三次说分手，但声音都止于内疚的喉咙。

2005-11-11

无调

虎鼓瑟兮，鸾回车。你去把弄玉喊来吧

让她的笙引出凤凰。

我们下围棋，唱歌，跳华尔兹，偶尔骑马

四处蹓哒。留在天上吧

再也不入尘世，再也不看可怜的江南

那里，有欲望、谎言、泥泞掩住的血迹。

2005-11-12

十一月在公园

要是怜惜菊花，就荷红锄，把它们葬了罢

红颜褪尽的香躯，是留在泥上的叹息。

我还有什么话要说？哦，

日子慢慢地衰老，你化为泥，我化成土

菊花啊，从今往后

我和你的香冢一起，挨过冬天。

2005-11-13

洛神赋

把小雨留在院子里，月亮挂在墙壁上。

空气永远是潮湿的，

它和一个人的悲伤连在一起。

我呆呆地抱着迟来的信件，隔着窗玻璃，

向远方看去：

洛阳街上，一切都缓慢下来。

此刻，女神低低地哭泣着，走过建安元年。

2005-11-14

蝴蝶和围棋

对弈人看见山中雾重天合，

雷一声，平地起了风云。

收官的时候，

对弈的人又看见躲雨的蝴蝶

于枰间不住地盘旋。

挥之，不去；呵之，亦不去。

遂挦须大笑，收拾棋具

进屋，铺纸，勾勒，着色——

一张墨画中

蝴蝶张开鲜艳的翅膀

它的后面，汛期将至

台风亦将至。

2005-9-17

中秋月

三里的杏花街，杏花香踪全无

只剩下红灯笼挂着

已酉年中秋，一万只红灯笼沿街

挂上天边的那轮圆月

他看见那人依旧着霓裳羽衣

在月中，拢了拢头发

看了很久，他眼睛倦了

就打起灯笼，走到月亮里去

2005-9-18

秋日在长江

船像楔子，深深地钉进江心

长江扭曲，它疼痛的尾部在天尽头

搅起一片蒸腾的雾。

沧桑的甲板，正遇小雨、秋风。

我居其上，捧圣经

朗诵《传道书》上那一章

“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

江河从何处流，仍归何处。”

2005-10-4

老聃

催青牛，过函关。一个飘须若仙的老者

绕不开道和德的经纬。

他无暇顾及前来拜谒的人们，独自

用书简温暖发作的老寒腿。

他的牛系在廊下，这么多年了

牛眼里没有一滴泪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恒名”

魔障们抱头痛哭，睿智者韬光养晦。

他，从春秋始，倾流而下，

悲天悯人，怀抱众生，山川、田舍

他，被弟子们打造成神医

端坐大堂，和我的门诊，鸡犬相闻。

2005-8-20

廉颇

一饭斗米，啖肉十斤，长戟舞断满头飞雪

这是你豪气的佐证，然终敌不过贿赂中藏着的阴谋。

和王对弈的人，略施小计，使得国家弃你如敝履

你是好男儿，奔魏适楚，余勇待贾，流落他乡

一步一衰老，也不弹一滴伤心之泪。

倒是那小白脸的相国，时常坐在窗前的月轮上独饮

挥不去，唤不来，惹得你混浊的双眼潮湿。

你情愿再赤膊请罪一次，用粗细适中的小黄荆条

一遍遍地抽打你暮年内心的空虚。你说

即使在戏中，也要把脸谱彩绘得鲜艳，声音咿呀得宏亮

也要把最后的一个动作设计为：用力地一抖

让肩上缤纷的令旗如同鸡毛一样洒落一地。

2005-10-30

那天，我固执地认为河的对岸住着你

竹篱围拢着干净的茅屋

瓜藤上开满金黄的、喇叭样的花。

我想念你，萨福，还有安娜多丽雅

早上，你们拎着木桶在河边打水

露水湿了甜的蔷薇。晚上

你们在香席上睡下后，星星无声地

落满雪白的双肩

萨福，我想抱抱你，即使是你美丽的

骨殖。二千年了，我还是

和你一样，不能逃过这前世的劫数：

爱情、享乐和诗歌

2005-7-3

昏暗的路灯，两排参差的法国梧桐

偶尔有一小堆垃圾，

这是一条人迹稀少的小小街道。

我喜欢在如此清静又有点肮脏的地方

散步。一只狗在我的前面

惶惑，平静，不紧不慢的走着

时而回头望我一眼

它看到了：在人类群居的城市中

这个人和它一样拥有——麻木的孤独。

2005-6-19

●几何的想象

直线，曲线。线的一头缀着字母和数字

弧度中暗藏情感与哲学

它惧怕速度，惧怕风，

惧怕剩下嶙峋的骨头

必须找到依附的物体

譬如大厦的造型，或者女人的身材

永远借助着她们还魂。

我忽然一阵冲动：渴望拖着其中的一条

奔跑在大街上，让饰缀的字母和数字

叮叮铛铛，遗落一地。

05.1.19

●分别的方式

清末。剪刀断了灯花，月亮收起声音

下半夜，二个人的影子，

在窗纸的那边，灰暗、颤抖。

转眼到了民国，流行纸伞、长衫

那时候春水涨起，渡口的人

三三两两，揖手时，悄无声息

而去年的一天，飘来了一片羽毛

平静无语地落在枕木上

它一直等待风，等待风把铁道吹得

弯曲，朦胧。

05。1。22

●水仙

水仙坐在阳台上，无声的

略带一些疲倦。

透明气息围拢住盈盈的沉默

满溢了，该向谁诉说？

刀刻的球茎，在疼痛中倾听

水和雨花石的交谈

屋外的雪，走进窗玻璃里

纯白，耀眼。

水仙的主人，她瘦弱，咳嗽

倚门咳出一小口血，

一半落在手帕上，一半让水仙

再次受伤。

05.2.10

●城墙上

我坐在城墙上，看飘雪，大片如席

街上有许多人，在碎雪里行走

一个女人，醉态朦胧

扶着一棵小树，傻笑起来，挥着手

很久很久，十几分钟过去

还在那儿傻笑。我注意到她的乳房

也醉得蹦跳不已。

等撑伞的人走过来，她哭了

哭得温顺、平静。

雪纷纷扬扬，有几片在我手心溶化

双眼，很短暂的漆黑，一丝

寒冷，从春节缝隙中，嗖地钻进我

大衣的领子里。

我流泪。在城墙上，在雪天。

        05.2.10

风水逝去，山顶张开大嘴，水泥厂的烟

推搡着一块浮云。

你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虫鸣，鸟叫

但坚持要将这一局棋进行到底。

尽管刚进入仲夏，发黄的叶子还是一片一片地

飘落在你对弈的石桌上。

你在天元放上一声狗吠，忐忑地，

让它抵挡暮色四合的黑子的侵袭。

四季变换，景物全非，落日恹恹地下山去

剩下你无力的坚持：一颗白子在乌鸦的翅膀中

如同一滴晶亮的露水。

2005-6-2

●阴柔

二月受孕，十月分娩，腊月里奶水饱胀的妇人

抱着姻缘，月光中洗浴的妇人

她缺钙的白骨疏松，苍白的面容美仑美奂

她的妹妹有樱桃的嘴唇，她母亲垂着松弛的乳房

她的夜里有一盏马灯

母亲和妹妹不知道的地方，她还有一只黑色的羊

2005-05-11

●常规

每天我都要吩咐护士，照看好那些迷惘而失措的

病人。然后抽点时间

在氧气管、度冷丁和吊瓶的缝隙里

走上阳台，深呼吸，抬起手，摸一摸

天堂上滚过的雷声。

2005-05-18

●春风随处可见

春风随处可见。落红满地，细雨如丝

蒹葭生长于另一个季节，在城之北

伊人在水的一方，那里白苇如鹅毛，如大雪

春天是慵懒的。睡眠相伴，梦是轻薄的

追逐蝴蝶的目光，被流水带走

我突然想起蒹葭，白露时分，落寞于霜降中

楚楚的，温柔的，在季节之外。

2005-5-21

●某个时刻

你是男人，为何嗑着茶香瓜子，懒洋洋地

用无法逃逸的词写着手机短信？

背离了你遁世的初衷，不经意的时刻

微笑地撩拨生活颓废的肢窝

春天的一瞥，让你黑色的脸庞曝光。

面对美好春风的抚摸，你，一只丢弃的

农具，用还没有锈尽的一小块

反射漏下的光线、行走的云朵，全心、竭力。

●某个晴天

阳光温暖，照着你的脸，你的手和你的身体

而你的胸腔里一直在下雨

一直在夜间

风裹着树叶，吹动前面缓慢行走的梦

你把手伸进胸腔，摸索到矮矮的屋檐下

钉钉子、斑驳的窗户上钉钉子

然后关上它们，隔开风

独自地，钻心地，在漆黑里疼痛。

●某个晚上

你又一次在春天接触昨晚的亡灵。纸折的小船

在烛光中相互交谈，优雅地

并肩悄声而去。长廊的脚步声，惊动

和衣夜读的，乍暖犹寒的眉宇

你沉默不语。苍凉的唱腔来自城中的灯火

让河水涨起，让纸船里的烛光

高过城市。在它熄灭之前，魂魄们坐上星星

注视你的床边，瘦黄的一卷旧书

                        05.3.7

●登齐山阳春岭

雨后，江山是洗净的、大地是无垠的

矮矮的山顶上，风是清爽的

石头是多姿的。

我热爱这山间的沉静和平凡，

热爱这石头和风拥有的小小世界。

山脚下游人如织。望着

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默默地想：他们之中，谁会是

我的前世，谁又是我的来生？

2005-05-06

●看平天湖上月亮

平天湖上，一阵暴雨，便打碎了

一块镜子。随即

月亮出来了，在湖面上散开白雾

白雾，就像围拢在你身边的疲倦。

这个黄昏，我一个人走到山上

想起往事，无缘无故地哭了

2005-05-07

●清溪河边的下午

刚刚大雨倾盆，转眼太阳就出来了

春天，氧气是过剩的

水边，桃花已经凋谢干净。

我茫茫然，在今天慵懒的下午

感觉不到呼吸。

2005-5-7

●莲花峰

半边阳光，半边雨，雾遮住柔软的腰身

莲花峰扭头说：别腼腆、羞怯呀

我回答：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安徽人

从今往后，你都在安徽省的地盘。

●排云亭

这么多的日子，笑容仍停留在排云亭的云中

这么多的云啊

全靠一个亭子，拼命地往外排！

这么多的日子，有个人依然在云中灿烂,

像棉花田里的一只紫色的蝴蝶

这么多的云啊

棉花一样的柔软，随手抱一片

——过来吧

两只蝴蝶，躺在上面，自得、悠闲

●     黟县

车进入水墨淋漓之处，水就在黑的石头上闪亮

有人荷锄走过牌坊

导游很自豪：黟字就是黑字加一个多

独一无二的汉字，你信不信？

我注意到，这时候

黟县，惊诧了你装满黑石头的眼睛

你一直在心里翻字典

一直在查找，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的——

这个同样而陌生的汉字。

●     西递

美被尘封了，用手一抹，就出现了西递

出现了镜子般的方塘，质感的村庄。

你抚摸檀香木的窗棂，然后

对着塘中的白云，留下了惊鸿的一瞥。

司机老李高兴地对你说：

我家也有这样的房子，三个天井

赶明儿，开发出来，欢迎你再来参观。

2005.1.29

午后

天很冷，雪依然留在鱼鳞的瓦片上。

有人去喝酒

有人躺在车里恋爱

有人跳进公园的湖心里

阳光错落有致。抱一本书

也离不开裹紧的冬天

长椅的四周，空空荡荡

1月1日，我忍不住，哼了一首歌

非常愿意

这样的日子，冰冷，缓慢、变老

物证

它是平常的物体。没有声音，没有眼睛

在制造的事件中，它成为

关键的一环。

我曾经莫明其妙地杀死过去

最后的法庭上

它的证词虽然略带同情，但无关紧要。

因为它所目睹的过程残忍而有趣

它宽恕了黑白胶片一般上下浮动的脸

它要说的是，真实的谎言

所以我不怕这些物证

我计划着：下一步的谋杀

戒律

要么你就脱去青衫，在原野奔跑，像风

恸哭和大笑中，忽略节奏

要么你就用茅草覆盖的屋顶，挡住

山尖飘来的云雨，然后在那里

沉默于深渊般的无知

而我，每每欲放纵的时刻，总有莫名的痛楚

在城市红雾紫雾的蒸腾中

戒律的尺子，会从我的西装领子里伸出

悄然地，挺直我的脊椎。

戒律，十字的墓碑，始终无言。

●保健院

叽叽喳喳的女人，在妇幼保健院里走动

高跟鞋啄地的声音，被挡在室外

我，唯一的男人

常年独自呆望着窗前的走廊——

初孕的女子，一颤一颤地走过来

腹部起伏

我看见了：那里面安坐着婴儿，齿白唇红

● 待产妇

救护车里的女人痛苦地叫喊，汗湿的头发

散乱在雪白的脸上。

车在奔驰，斑鸠翅膀的影子

掠过她咬紧的牙关。

一盏一盏的灯光向车后飘浮而去，随即

被黑暗吹灭。

女人的叫喊声中，幸福一路开花

●   黄梅戏

白脸、皂帽、青衣。唱老的黄梅。

铅华洗尽，满面的沟壑纵横。

二十年前，穿毛衣的人收拾锣鼓和二胡

挂彩的乌蓬船，顺流而下

社火之夜，覆盖了暖融融的戏台。

二十年后，同样的时节，一只鸟飞过空空的 

广场。穿毛衣的人孤单一人，手脚冰冷

依旧握紧：最初的青丝。

●   读书时光

十一月底，寒风割去沐浴后的慵懒

屋顶发白，楠木窗棂不经意地

接受了一片来自唐朝的树叶。

我认为她相似于线装的、年代久远的诗歌。

屋顶上的白光滑下来

轻轻地，滑过了秦砖汉瓦

熄灭在镂刻风雨的雕栏。每每此时

我的寂静，睡眠于掉漆的桌上，藏身一卷旧书

●这些年

这些年，我在深夜磨刀，把渗入到骨头的毒刮去，把桃红的肉割开

这些年，我在黎明磨刀，刀刃闪亮，映照冰冷的嘴唇。

这些年，我不停地磨刀，像异教徒，一刀刀地划破胸部

看鲜艳的血，快意地流干

●马头墙

马头墙上的月亮，迟疑着，不肯离去
婴儿的哭声中，我们衰老
心脏里的钟，松驰涂了珐琅的发条。而日子如同
燃尽的烟头，给酒后的咳嗽以辛辣味
即使在菊花的夜晚
一阵风，也会让废纸屑飞起来
凄惨地飘过被月光抚摸的马头墙。

       
●死亡

许多厚厚的棺椁漂浮。从夜的深处
传来斑鸠的一种笑声
掌纹，行走灵魂的水晶大道：
伞帷垂垂，马蹄踏花——
拥有肉躯就是有罪。棺椁在笑声中化成灰烬，
身体的灰烬，眼的灰烬
散灭在百合妩媚的黎明


●诗之命运

昨夜梦里有雨，几滴落进铜雀台的金盂里
几滴落进露天的粪坑里。这是命运。
属于我的那一滴还在飘落么？在风中，在我的左右？
而我，叨着烟斗，伪装成一位诗人
不停地念叨着十九世纪——已死的象征主义。
我的那一滴
正落向它僵硬的身体


●黑色幡


从城市的头顶飞过去，从水泥群的间隙飞过去
从富商和乞丐、从官吏和平民，从幸福的或悲伤的
头顶上飞过去。
我惧怕这个城市
情愿让风把自己一块块撕裂，如黑色的幡
经历霜冻和风雨，在孤独的山岗上，四处散落它
残存的布条。


●不再需要

风——我把头发给你，把衣服给你
水——我把皮肤给你，把骨头也给你
蓝天：我把眼睛给你，我唯一晶莹的东西
还有它的附属物：睫毛和眉毛也给你
土地：我把牙齿给你
爱人啊，我把我的魂灵给你。它会伴你在灯前
悄无声息地看你颤抖、悲伤。


●寺庙门

比红色要静默，比黑色要响亮
寺庙，我突然爱上你淡黄色的门楼
无路可走的时候
就对着这扇门皈依，落叶满地
吱呀的开关声，给每一个幻听者
一丝迷惘的醉意。

●对弈

傍河的棋屋，一杯茶泡开了一个下午
建材店的老板，执白子，安营扎寨
执黑子的是个退伍的兵，他伏在草中，时刻
寻找着一发即中的时机。
贪婪的走向更贪婪，阻击手，杀气重重
窗外——
圆盘般的夕阳
悄悄地烧掉了一艘停泊多年的船只

战争与和平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一个年轻人靠着残壁

看空漠升入天堂，碧蓝的天倾斜过来

他喘着气，没有了惊恐。街头

蒙面的民族主义者提着枪，走来走去

这一年的早冬，他整天都想着

安拉的口袋和口袋中的石子，像我现在

怀有不可遏止的欲望，想把这些提枪的人

拿过来，装在他的兜里

遥远的麦加，穆罕默德长途跋涉而来

***烧焦的胡须，被硝烟吹散

幸运啊，我在幼发拉底河找到最后的一根

11月，费卢杰城中，靠着残壁的年轻人醒了

这时候夜已沉沉，照明弹的绿光

给清真寺拱形的门，涂上一层油彩

黑黑的圣石，在阴影里，以激情

采集着一批一批穆斯林果敢的唇

开罗城里，我泡着热水澡，手中拿着

十字军东征的日记。毛瑟枪如林

那时，女人拉长她们纱巾遮盖的乌发

沿着河走，带着骆驼和帐篷。不知谁突然

大声地喊了一声。我要水！

后来就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了泪

开罗的下午，阳光从澡间的窗台上照进去

我的浴室里，水哗哗的响

大洋那边，加州的一个旅店。她点起蜡烛，

给我引路。他们从不忘记狂舞，寻找时间

纵情欢乐，挥洒着散发甜味的香汗。

还有高贵的绅士，绿茵的草地上挥动球杆

趁着上半场小憩间，谈论着和平和爱情

他们总在派出一架架轻盈的鸽子后，

不失时机地，向他们的总统打着手势，举行

盛大的宴会，品尝一句句带有血腥味的言辞。

那个年轻人从残壁边站了起来，动身前往

麦地那。朝觐者极度憔悴的面容后面

一群浪荡的孩子过来了，赤着脚

带着邪恶的眼神，下流而狡猾地

聚拢在白色的长衫和花格子头巾周围。

我没有权利去阻止他们的“堕落”

没有权利消除拥有原罪的喜悦，他们每个人

心中，发芽着一颗复仇的种子

迈赫迪失踪的那日起，穆斯林一直等待着

奉献是随时的，直到易卜拉欣

要献出自己的儿子——就是那年轻人

此刻，沐浴在阳光中，像祭祀前的牺牲。

空漠升入天堂，碧蓝的天倾斜过来

年轻人没有喘气，更没有惊恐。

在雷霆和闪电包容的沙漠里，一直沉默的他

像先知，发出了一声和平的嚎叫

04．11．18